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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木心:长途跋涉后的返璞归真

2015-03-06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文/ 钟立风

 初次遇见木心,是2006 年,平生出版第一张专辑,去陕西榆林做宣传演出。演出结束,一位女孩到后台找我,她饶有兴致地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木心的书,问我,读过他吗?我翻阅几篇之后,脱口而出:“这个人很狂啊!”女孩说,是有些狂……

但很快,我又在字里行间,看到处处布满的格律与自省。而后就读到先生说:“不谦而狂的人,狂不到哪里去;不狂而谦的人,真不知其在谦什么。”

    先生的文字有着音乐般的律动与自由,也有着数学般的精确与无限。每次读过,心里头不免生出或寂静或颤动的欢喜。仿佛经历了一次精彩而奇特的旅行——原地未动,又像走了很远。

    而就在这样一个好似循环和生生不息的过程中,内心已变得丰盈而宁静。

    比如先生写:

    唯有平常的事物才有深意,除此,那是奥妙、神秘

    奥妙,神秘,是我们自己的无知,唯有奥妙、神秘因我们的知识而转为平常时,又从而有望得到它们的深意。

    雨果说,在诗人和艺术家身上有着无限。而无限,是因为它有遥远而富足的由来。我念着先生的归,去,来——“如欲相见/ 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”。

    这些年在音乐之路上,恰恰是一些作家、导演和诗人开启了我的心智,丰富了我的情感。博尔赫斯、卡夫卡、卡尔维诺、伯格曼、费里尼、塔可夫斯基、特吕弗、布努艾尔……在心里,一点也不觉得与他们相隔遥远,反而总在许多不经意的时刻就能与他们欣然相逢,自己的情感欲念和心灵寄托,他们总是了

如指掌。

    期间也读了一些中国作家的作品,当然也惊喜不断、收获多多。但总是觉得缺少了些什么。在博尔赫斯、卡夫卡、费里尼等上面提到的大家中,我又不经意遇见了我们悠久的传统文化和先贤哲人。

    费里尼的“凡事皆有神迹,只需用心体会”有如读到李叔同。伯格曼的“我在零散的时光中漫步,事实上我一直住在梦里,偶尔探访现实世界”令我想到“庄周晓梦迷蝴蝶”。

    卡夫卡的“你没有必要离开房间,待在桌子旁听音乐就行。甚至听也不必听,等着就行。甚至等也不用等,只要保持沉默就行了。大千世界会主动走来,由你去揭开她的面纱”和老子的“不出户,知天下。不窥牖,见天道。其出弥远,

    其知弥少。是以圣人不行而知,不见而明,不为而成”简直如出一辙!博尔赫斯的“岁月是一条长河,一张张脸孔水一样掠过”又使我听见孔子叹曰: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”

直到遇见了木心。在他的文章诗词里,我感到了洁静精微,也感觉到了悠远无限。他仿佛拥有一种与天地宇宙达成的心灵默契,他和所有智者先知一样,包罗万象却也朴实无华。

    “生命的两大神秘:欲望和厌倦。”那么简短的一行字,先生就道出了人性的全部。

    北京木心追思会前几天,我和刘瑞琳女士通电话,我说这几年我受木心先生的恩惠太多了……这是一句真实而诚恳的话(当然也可以说是赞美之辞,一如赞美雨露星风、青木水流)。

先生的文字,在不知不觉中改变、丰富了我。他的文字仿佛有一种魔力,使得我身心的多余、不堪、杂乱统统消失殆尽,获得轻盈如飞翔,好似先生写:

    “少年人那种充满希望的清瘦……”

    虽然有时难免依然困惑与不明,但仿佛自甘陷入,似有一种在幽明之际的奇特快感。而在不明幽暗的前方,总有一盏明灯忽隐忽现,指引前往,这时你又感到,所有的困惑又将迎刃而解。是先生的魅力之灯。

    与我喜欢多年的导演、作家、诗人一样,先生散发着高贵而朴素的气质,无处不流动着深刻和飘逸。与他的文字相遇,时时充满惊奇,而这惊奇很快又使你恍悟了然,好似一位远去的故友悄然到来,带着你熟悉的时间和记忆的气息。

    真正的诗人、艺术家,如先生,是一个思想者,更是一个静观的智者、哲人,从他的作品之中走出来之后,焕然一新,仿佛洗涤了心胸,而同时在心里又存放起来更多的温柔和同情。

    2009 年与友人合作,在后海某条胡同里面,开了一家以伯格曼电影《野草莓》为名字的咖啡馆。早早就请摄影师朋友翻拍了我喜爱的作家、导演和诗人的照片,洗出放大,装裱镜框,开业之前他们进入“野草莓”——各就各位。

     无有其他原因,只为寻求共同气质,摄影师朋友发现,他拍了三十多个人物中,只有一个中国面孔!我跟他说,他是木心,我无比喜欢他,在中国,唯有他的文字与自己最亲近,源源不断带给我奇异和珍贵。

    是先生戴着礼帽,拿着伞,1990 年坐在纽约中央公园长椅上那张照片,身后是白雪。

    一年之后,由于一些原因,咖啡馆转让了。那些大家的照片,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带回了家。心里头多少有些惭愧,好像由于自己的过错,使得他们再次颠沛流离。

    我挑选了最喜欢的八位,挂在书桌的墙上,抬起头来就可以跟他们倾心相谈。朋友来了,也会跟他们说,上面的这些贤者,唯有木心先生还在世呢。多好啊!

    如今,先生也走了。于是,高贵而朴素的灵魂,人间少有了。然而,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也很幸福,通过读他们的文字、看他们的影像,心里头就依旧拥有着他们,拥有着朴素和高贵。

先生去世那天,我在成都。接到很多短信、留言,她们跟我说,先生走了……

    歌迷、朋友都知道我爱先生。我想她们一定也很悲伤,因为她们也深深爱着,爱着先生的人,先生的文,爱着先生的寂寞和自由。

    想起2008 年去乌镇,寂静午后,在先生题名的“昭明书院”待了很久,一个洁净秀美的女店员和我说起先生,还送我一本白皮小书《关于木心》。

    知道先生就在不远,心里就生出温暖和幸福。

    晚上漫步街道,走过一座座石桥,听着凄切而遥远的江南戏曲,看见临河戏台上唱戏男女——幽怨迷离、影影绰绰。想着先生是入梦了?还是也在闻听这恍如隔世的声音?

    知道先生就在不远,心里就生出温暖和幸福。

先生说:“能做的事就只是长途跋涉的归真返璞。”短短一句话,道尽了人漫长而短暂、孤独而丰富的一生,它使得老子的“复归于朴,复归于婴儿”有了更加充满画面感和理想化的诠释。超然脱俗,犹在理想国。

本文来自刘瑞琳主编《木心纪念专号<温故>特辑》,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